本报记者 乔 栋 白剑峰
玛沁县医院超声科主任朋毛措(左一)带队上门回访，记录便携式B超机数值。
达日县疾控中心主任罗宏甲(右一)与袁庆(右二)在牧民帐篷前发放健康生活手册。
达日县的辫状黄河水系。
果洛州生态管护员在巡护，当地多措并举建设良好人居环境。 以上图片均为本报记者乔栋摄
6月，青海三江源地区草木初萌。阿尼玛卿雪山冰舌延展，云雾挂在山腰。草丛间，旱獭不时探出脑袋张望，旋即钻入洞中，让人忍不住上前亲近。
“不要轻易去触摸、投喂，避免感染包虫病。”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疾控中心医师夏辉提醒。
我国是包虫病流行程度严重的国家之一，包虫病主要分布在西部农牧区，受威胁人口近6000万。近年来，我国包虫病防治取得显著成效，包虫病疫情形势总体稳定可控，全国50%以上流行县达到疫情控制标准。根据《全国包虫病等重点寄生虫病综合防治实施方案(2024—2030年)》，到2030年全部流行县将达到疫情控制标准。
“健康中国建设，边远地区的这块短板要补上。”2026年3月6日，习近平总书记在看望参加全国政协十四届四次会议的农工党、九三学社、医药卫生界、社会福利和社会保障界委员，并参加联组会时殷殷嘱托。
包虫病是一种人畜共患寄生虫病，也是青藏高原地区因病致贫、因病返贫的重要原因。青海省是全国包虫病流行最严重的省份之一，果洛州部分县发病率曾高达12%以上。自2006年起，国家实施中央转移支付地方重大公共卫生专项资金包虫病防治项目，目前，该项目已实现青海省39个包虫病流行区全覆盖。2012年全国包虫病流行情况调查显示，青海省包虫病患病率为0.63%，全国平均水平为0.24%。经过不懈努力，目前青海省包虫病患病率下降到0.1%，其中果洛州下降到0.64%以下。
青海之美，在于山水；青海之患，在于虫害。20年来，青海省持续开展包虫病综合防治攻坚行动，奏响了波澜壮阔的高原治虫曲。
突破医学“无人区”，勇攀肝胆外科的“珠穆朗玛峰”
许多年后，回忆起第一次目睹包虫病患者的情景，中国工程院院士、北京清华长庚医院院长董家鸿依然隐隐心痛。
“10多年前，我在青海见到一个小男孩，十几岁，骨瘦如柴，却挺着一个大肚子，当时已是生命垂危。后来，我又遇到一位73岁的老奶奶，她家里祖孙三代十一口人，因为包虫病，10个人过世了，就剩下她一个孤寡老人。”
所见所闻，带给董家鸿极大的心灵冲击。自此，消灭包虫病，成了他心中的一个“执念”。
包虫病，又名棘球蚴病，其中泡型包虫病，因其致死率高，被当地百姓称为“虫癌”。
青藏高原为何是包虫病高发区？因为牧区与农区交错，犬只散放、牲畜混养的传统生活方式，给了包虫病可乘之机。从动物到人缺乏干预环节，就会导致包虫传播横行无阻。
自2015年开始，董家鸿带领北京清华长庚医院团队30余次深入高海拔地区，总行程超过10万公里，累计筛查2万余人次，开展包虫病手术1400余台，带教基层医生近百人次。
2019年11月，董家鸿牵头成立中国医师协会包虫病清灭行动工作专家委员会，发起“包虫病清灭计划”，全国47家肝胆外科技术领先的医院参与其中。
“我希望培养一支带不走的医疗队。”每次来到青海，董家鸿除了为患者做手术，还要培训当地医生，包括教学查房、病例点评、开展复杂肝脏手术等。董家鸿常常鼓励当地医生主刀，自己则当手术第一助理。
在青藏高原，很多包虫病患者一发现就是晚期，肝脏往往千疮百孔。董家鸿团队开创性地将“体外肝切除+自体肝移植”技术应用于终末期肝包虫病治疗：将肝脏整体取出，在体外精细切除所有病变组织，修整血管、胆管，再将肝脏植回体内，使其重新启动并恢复功能。这一手术被国际上称为肝胆外科的“珠穆朗玛峰”。
2016年12月5日，董家鸿团队完成一例“体外肝切除+自体肝移植”肝包虫病手术，成为全球首个将此技术应用于肝包虫病治疗的团队。患者是一名58岁的藏族牧民，因终末期肝包虫病命悬一线。历经14个小时的手术，患者重获新生。
果洛州的索南仁青，20岁就患上了泡型包虫病。他的弟弟因患包虫病，经过达日县、果洛州两级转诊，至青海大学附属医院住院治疗。2023年11月，董家鸿赴青海为其开展了精准肝切除手术。当时，帮助妈妈照顾弟弟的索南仁青，患包虫病已经6年。
“我每天跟着哥哥嫂子一起放牦牛。”索南仁青说，初中毕业后，他就开始放牧补贴家用。2017年的一天，他感觉自己像是感冒了，就去县医院检查，被确诊为肝包虫病。当时，病灶尚小，每天服药治疗。隔年，他感觉上腹部有痛感，经当地医院检查后转至西宁市，发现已经严重到当地不能做手术了。随后，读高二的弟弟也被确诊为肝包虫病。
董家鸿在为索南仁青弟弟查房时，顺便查看了他的检查影像，明确表示还有手术机会。最终，索南仁青和其他13名包虫病患者被安排转诊至北京接受治疗。索南仁青的术前检查结果显示，右肝整体都被包虫侵蚀了。董家鸿团队精心制定了手术方案，经过17个小时的奋战，最终获得成功。术后第三天，索南仁青拨通了妈妈的视频电话，报了平安。2024年1月12日，索南仁青康复出院，登上了回青海的火车。
董家鸿说：“实现肝包虫病清零，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。针对复杂包虫病病例，我们探索应用了一系列尖端外科技术，突破了一个个国际医学‘无人区’，成功挽救了数百例终末期包虫病患者的生命。”
“马背上的超声室”落地，AI赋能包虫病防治
从西宁出发，穿共和盆地、兴海盆地，前行400多公里后，进入三江源国家公园的黄河源园区。从黄河源园区一路向东，便是果洛州玛沁县。
玛沁县医院超声科主任朋毛措从业12年。以前，她见过很多群众肚子鼓鼓的，却不知是肝包虫把脏器撑起来的。“最早检测手段少，以为只是肝硬化。”后来，随着超声设备越来越先进，朋毛措对包虫病的诊断越来越精确。
“牧区群众习惯喝生水、吃手把肉，病从口入。有时候，牧民在山上放牧，坐在地上随手摘一支披碱草剔牙，殊不知，这些披碱草很可能被包虫卵污染。”在夏辉看来，高原牧民的生活习惯，是包虫病传播的关键因素。
夏辉说：“包虫病的病原体传播主要来自两个方面，一是犬只粪便，二是狼、狐等野生动物的粪便。另外，青海田鼠泛滥，也加剧了传播的风险。”
跟着朋毛措的脚步，记者来到玛沁县大武镇36岁牧民仁措家中。看见“曼巴”(藏语，意为医生)来了，仁措很高兴，忙着去热奶茶。朋毛措轻车熟路地走到客厅，找来插线板，打开便携式B超机。10分钟后，检测结束，图像显示正常。叮嘱完吃药注意事项，朋毛措又赶往下一家随访。
作为包虫病“流动筛查队”成员，朋毛措数不清去了多少家。“玛沁县、甘德县、达日县的乡镇都去过，最久的一次，去乡镇待了两个星期才回来。”一人操作一台设备，从早上8点到晚上10点，朋毛措能够筛查200多人。
2016年，果洛州开展大规模包虫病筛查。“我们先过筛子，用两年时间，将全州20多万人集中排查一遍。再根据筛查结果和病情轻重程度，将感染包虫病的人分类治疗。”朋毛措说。
在牧区做包虫病防治，有不少难题。草原上地广人稀，牧民们居住分散，且毡房还要依照季节移动，因此要实现全人群普查，难度极大。
在果洛州，乡镇卫生院调度村医，对区域内重点包虫病患者每年随访一次、做超声检查一次。玛沁县疾控中心主任万玛多杰介绍：“很多患者住得偏远、行动不便，除了做手术，从疾病筛查到健康管理都需要上门。”
2024年7月，董家鸿再次访问果洛州达日县、班玛县，并把手持智能超声仪带到当地。这种仪器可做简单的B超检查，当地村医用其采集图像后，将数据上传至远程医疗系统，北京清华长庚医院等联盟医院可以进行判读，从而快速筛查出包虫病患者。
如今，“马背上的超声室”正在青海省落地。经过长期实践，当地已构建“AI诊断+5G传输+村医培训”筛查模式：牧民通过微信小程序填写个人信息，经专业超声医生培训的村医上门利用“掌上超声”对牧民进行筛查，通过5G网络传输影像到青海大学附属医院的AI服务器，诊断结果自动回传到小程序，实现可疑病例快速识别与初步判定。
2025年8月，北京清华长庚医院等机构发起的“AI赋能包虫病清灭行动3.0”启动。“我们通过AI赋能包虫病防治全链条，让先进医疗技术跨越山川阻隔，造福高原百姓。”董家鸿说。
在源头控制方面，通过为犬只佩戴智能驱虫项圈，实现驱虫药自动定期投喂，并清晰标识已驱虫犬和未驱虫犬，实现“月月驱虫、犬犬喂药”的防疫目标；在智慧诊断方面，利用AI影像诊断系统，通过大数据、影像组学辅助识别早期病灶，提高诊断精准性；在外科治疗方面，用AI技术助力突破复杂病例的临床决策、手术设计及手术导航等技术难题；在全周期管理方面，该行动拟通过智慧管理系统标记重点人群，进行智能随访、用药提醒、异常预警等。
盯紧“犬、畜、水、人”，切断包虫传播链条
“包虫病防治不能头痛医头、脚痛医脚。遏制包虫病，需要从源头入手，多管齐下。”夏辉说。
达日县包虫病专干袁庆最早在达日县特合土乡卫生院工作。达日县曾是果洛州包虫病发病率最高的县，而特合土乡则是达日县的“重灾区”。
“我去特合土乡走村串户，一个村因为感染包虫病‘绝户’的家庭，有好几户。”当时，县里要求乡镇卫生院必须把包虫病患病率降下来。“以前，我们乡镇医生对包虫病都不了解，患者来了，就给开一些止痛药。”袁庆说。
包虫病防治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，既需要“壮士断腕”的勇气，更需要“十个指头弹钢琴”的智慧。据介绍，青海省成立了重大疾病防治工作领导小组，并于2023年9月1日颁布实施《青海省包虫病防治条例》，成为首个针对包虫病防治立法的省份。全省以5年为期，连续启动3轮包虫病综合防治攻坚行动，采取以传染源控制为主的综合防治策略，重点推动多部门联动，管住“犬、畜、水、人”四大环节。
从“独奏曲”到“协奏曲”。农业农村部门负责犬驱虫、牛羊免疫、屠宰监管与无害化处理监督；卫生健康部门负责人群筛查、流行监测与患者随访；水利与生态环境部门联手保障农村牧区饮水安全与水源地污染防治；公安、民政、医保同步跟进流浪犬收容、医疗救助与费用兜底。
先说说犬。公安部门为全县家养犬只登记，给犬只上“身份证”；农业农村部门负责对登记在册的犬只每月上门驱虫；乡镇和街道负责宣传卫生养犬。目前，达日县5830只登记家犬实现月月驱虫。公安会同农业农村、城管、卫健部门定期收容流浪犬，乡镇、街道组织村(居)民委员会“地毯式”搜寻遗漏角落，让流浪犬“归笼”，让包虫病“断粮”。
达日县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主任索朋常年奔走牧区，脸晒得黝黑。他负责包虫病的源头防疫，日常工作分为两块：一是对大量动物粪便进行检测，及时发现感染棘球绦虫的犬只，以便开展精准驱虫；二是上门对全县犬只防疫驱虫，从源头减少包虫对宿主的感染。
由于常年在户外工作，索朋对达日县的流浪犬“分布图”了然于胸。哪个区域流浪犬多次出现，哪个山头有狼窝，他都门儿清。
赤松仁增今年25岁，从江苏毕业后就回到达日县。刚参加工作时，有一次去特合土乡给牦牛做防疫。牦牛野性强，挣脱了绳索，绳子套在赤松仁增腿上。牦牛拖拽着他跑了数十米，导致全身多处擦伤。经过一次次磨炼，如今他也成了“治虫”专家。
再说说水。以前，牧民习惯与牦牛、犬只、野生动物同饮一方水。牧民们认为高原水是纯天然、原生态的。事实上，尽管没有工业污染，但生物污染不容忽视。为此，果洛州水利部门开展了包虫病防治人畜饮水安全巩固提升工程，配套沉淀池、过滤、消毒设施，近5年投入3.82亿元，实施57项供水保障工程，10万农牧民实现安全饮水。
青海省推进牧区人居环境综合整治，将包虫病源头防控融入乡村振兴、人居环境提质工程，从居住环境、生活场景上彻底切断包虫病传播链条。通过多部门协同作战，特合土乡的包虫病患病率已经降到1%以下。
健康教育深入千家万户，织牢一张“防疫网”
最近，达日县牧民依西住进了易地扶贫搬迁的县城新居。海拔4000米，爬上五楼，袁庆有点气喘。
“阿奶，我来看你啦。”袁庆轻声唤着，推开了门。
53岁的依西正在客厅打盹，看到袁庆，喜上眉梢：“进来，快坐!”屋内窗明几净，药盒整齐摆放在茶几上，B超报告单压在相框下——肝脏形态正常，血清学检测连续3年阴性。
“我今天是给您送礼包来的。”袁庆打开包虫病预防礼包，里面是牙膏、牙刷、洗手液等。依西嘴里一直念叨着“谢谢”，喃喃自语：“自从得了包虫病，我每天洗手10多次，再也不喝生水了。”
包虫病防治让袁庆与依西结识。10年前在特合土乡的时候，袁庆就经常上门送药。当时，依西一家四口都得了包虫病。由于州里的医疗条件不成熟，依西第一次到四川去做手术。后来病情恶化，又做了一次手术，直到现在仍未复发。
听见有人谈论包虫病，依西的外甥扎西跑过来：“包虫卵在零下20摄氏度都能活，但是把水烧开3分钟就能杀死。老师说，以后要喝开水，不能直接舀凉水喝。”
“不能喝生水，不要吃生肉”“饭前要洗手”“定期驱虫，犬粪深埋”……很多家长发现，尕娃们回家后常念叨包虫病防治知识，成了“健康小管家”。玉树、果洛两个州中小学全部开设包虫病健康教育课，并将学校课程落实率、学生知晓率纳入健康专项考核，推动学生“小手拉大手”。
在随访途中，路遇牧民“夏窝”帐篷，藏獒狂吠不止。达日县疾控中心主任罗宏甲一行立即驻车，上前招呼，查看驱虫记录，询问既往病史。说话间，天气突变，一场冰雹剧烈地拍打着帐篷。“这是常态，我们有时候骑摩托、骑马去随访，遇到大雨，没处躲藏。”
此外，果洛、玉树两州开展了包虫病防治知识进寺院活动，结合当地习俗做健康宣讲。“这种接地气的宣传方式，更容易被牧区群众接纳。”罗宏甲颇有心得。
三江之源，牧草青青。一张全民动员、群防群治的“防疫网”已经织成，为实现消除包虫病的防控目标筑起坚实屏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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